回應何春蕤教授:宗教慈善團體投入性別平等是壞事嗎?|吳馨恩

文:吳馨恩

最近苦勞網上刊登了何春蕤教授出版的新書《性別治理》的序言,再度引發關心性別議題圈子的熱議,師大台文所的林芳玫教授也寫出了回應《性別治理、學術產業化、自我品牌行銷》,當中林芳玫教授表示:

"何春蕤教授所提及的幾個論點其實大部分我都很同意,差別在於何教授認為這是負面的現象,而我則視為正面。"

關於這點,我跟林芳玫教授有相同的觀點,而且林芳玫教授也呼籲更多人加入討論,所以我打算在此寫下自己的一些想法。根據何春蕤教授在序言中寫道:

"也有一些早年投入特定社會事件或議題的宗教慈善團體(如勵馨、善牧),但後來那些事件議題被定調為「性別」事件議題,這些團體也因此順利戴上婦女團體的面具,將她們原本的宗教道德立場,以性別觀點的方式注入議題。在面對政府和公眾時,她們偏好呈現各種悲情慘境、風險危險,以證明自己代言的人群(不管是婦女還是兒少)因為受壓迫所以都迫切需要保護和資源;在面對大眾和媒體時,她們努力經營專業形象與政治影響力,並且用可以融入官僚體制的語言和思考方式,把運動的訴求框進法律、規章的設置和緊縮裡。"

這部分的批判,我認為確實有指出一些問題,有時候宗教保守團體會盜用女性主義的論述,來延續他們保守立場,卻又包裝成具有進步價值,像是近幾年席捲北美的「跨性別如廁議題」,宗教保守團體不斷利用「倖存者」(survivor)、「強暴文化」(rape culture)等術語,反對跨性別者,尤其是跨性別女性依照性別認同如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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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還記得,基督教保守派媒體《風向新聞》刊登了一篇「受害女性沉痛訴說:『我不要我的小孩在跨性別廁所被性侵!』」,我便在《Queerology》投稿一篇「受害跨性別女性沈痛訴說:我們不要在男廁被性侵」進行回應;當保守右翼媒體《聯邦黨人》(the federalist)刊登了一篇「跨性別運動者如何延續強暴文化」,我也寫了一篇「反跨性別廁所如何延續強暴文化」回擊;甚至我在蘋果日報投書了「『廁所暴力』是女性與跨性別的不幸」後,隔天風向新聞記者吳雯淇刊出報導「公廁暗藏危機 澳5歲女童誤闖男廁被性侵」大幅抄襲了我的文章論述,並導向反對跨性別者依照性別認同如廁的結論。

可是,何春蕤教授所指得勵馨與善牧,真的與保守右翼沒有差別嗎?同為婦權派、廢娼派龍頭,與勵馨立場相近、幾乎一致,甚至還要更加「國家女性主義」的婦女救援,似乎就由於比較沒有宗教色彩的緣故,很少遭到性權派的批判。可是據我的觀察,勵馨反而因為教會系統及宗教慈善力量的支持,相對於許多非常仰仗國家補助的婦女團體,更能夠與國家保持距離及獨立,還可以更有力道第批判國家政策,像是勵馨所倡議的「兩小無猜除罪化」。

這其實也牽涉到,歷史觀點來看,台灣的本土教會,尤其是台灣長老教會體系,經常處於與國家對抗的角色,並在社會運動,特別是台灣獨立運動扮演要角有關,這點跟香港有些相似之處。並且長期以來,宗教慈善的力量是社會福利有很大的支持,台灣許多的家暴、雛妓庇護所,以及性侵的治療中心,都跟宗教慈善力量的資助有關,雖然NGO本來就有受制於經費/捐款來源的既存事實,可是得到宗教慈善力量支持這部分,真的是件完全的壞事嗎?




誠如林芳玫教授所說:

"不論是政黨或國族,何教授都隱然預設二者為惡,似乎認為婦女團體應維持自主性。因此何教授發展出「性別治理」的觀念來批判婦女團體。"

何春蕤教授似乎也認為宗教慈善的力量為惡,在我去年的文章「前性權派的告白:為何我成為LGBT反暴力運動者?」中提到,我的生命故事還在勵馨的紀惠容執行長的協助下,得以在《世界婦女安置會議》如此重要的場域上發表,讓國際看見台灣跨性別者的安置處境,勵馨等婦女團體這幾年雇用許多性別專業人士擔任教育、倡議人員,也開始擴大服務到多元性別族群,像是勵馨的家暴庇護所就讓跨性別者依照別認同進行安置,這是政府庇護所並沒有的,而何春蕤教授對她們的印象,有如還停留在十幾年前的「動物戀事件」舊恨中。

我也想告訴何春蕤教授的是,遠離政府與宗教保持獨立性,也不等於就是好事。美國就有不少無政府無神論的婦女庇護所,她們不接受任何政府與宗教的資助及規訓,聽起來好像很基進、進步,可是這種庇護所當中,有不少是由「女同志分離主義者」(lesbian separationist)所創立,還有一些成立的目的,是為了規避政府的反歧視規定,排除不符合她們期待的求助者,包含了雙性戀女性、跨性別女性、酷兒女性與陰陽人女性,甚至是要求庇護所內穆斯林女性脫下希賈布(hijab),莫非何春蕤教授認為這樣也很「左翼酷兒」嗎?

凱瑟琳·麥金儂教授(Catharine A. MacKinnon)在《邁向女性主義的國家理論》(Toward a Feminist Theory of the State)中提出一個觀念:「用敵人的房子拆房子」意思是用逐步拆解不平權的體制,來創造新的平權體制。我認為,無論是國家政府、司法體制,甚至到宗教體系,都應該屬於可以策略性合作的對象,就像何春蕤教授利用國家機器、學術官僚的補助經費出這本書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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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馨恩

一名跨性別女性(出生時為生理男性,內心為真實的女孩,現已女性的身份生活),自幼因跨性別身份遭受兒虐與家暴,14歲家暴逃家被性侵害,16歲從第二志願高中因校園霸凌休學,因緣際會踏入社會運動,喜歡閱讀女性主義,在台灣致力推動反暴力的跨性別運動與婦女運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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